
香港的反贪腐实绩连同廉政公署(ICAC)在世界上都是出了名的,每每路经香港廉政公署的办公地,我总是怀着一种敬意,同时也有一种隐隐的好奇。到香港工作期间,我翻看了关于廉政公署的一些书籍和资料,也曾在香港廉政公署的网站上浏览,慢慢萌生了踏进廉署近距与反贪腐人员交流的想法。临近离任,这个想法愈加强烈。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
作为“维港新地标”的廉政公署办公大楼坐落在香港岛东部的北角海傍,2007年底才开始启用,也就是说,我的廉署之行距他们从中环的原驻地搬迁至此不过只几个月的时间。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我和两个同伴走进了我心目中富有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廉政公署总部大楼,崭新的楼道布置得整洁、庄严,墙壁上的液晶电视不停地播放着显示反贪污力度的宣传片。
社区关系处“内地联络组”的两位主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很专业很简捷地向我们介绍了廉政公署的基本情况,就我们提出的问题进行了解答,好在这之前我对香港廉政公署的成立及职能略知一二,所以与这里的工作人员交流起来显得比较轻松,来前忐忑的心情也随之慢慢平静下来。在他们精心的安排下,我们收看了廉署的电视专题片,参观了廉政公署的展览室,还被邀请到位于大楼九层的餐厅里享受了一杯美味咖啡。
我之所以选择喝咖啡,是缘于一个说法。一杯普通咖啡在香港廉政公署却被一些人称为“廉署咖啡”,不是这里的咖啡有什么不同,只因为工作人员出于礼貌,会对请进廉署问话的人问一声:“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香港廉署的反贪力度之大,使得被请进问讯室饮咖啡的人几乎都难逃罪责,在廉署饮咖啡成了“被调查”的代名词。因此,香港廉政公署的咖啡令人生畏,甚至闻名于世,即使是到廉署办事的香港人也会出于某种忌讳而拒绝饮用咖啡。廉署的工作人员对此说法不置可否。
香港廉政公署是独立于香港政府架构以外的重要执法部门,廉政专员由特区最高行政长官委派并直接向行政长官负责,以维护廉署的权威性、独立性和公正性。廉署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在香港全权独立处理一切反贪污的工作,其他任何机构和个人都无权干涉。
香港廉政公署根据《廉政公署条例》于1974年2月15日成立,英文缩写为“ICAC”。廉署编制有1300多名职员,差不多全部以合约形式受聘,其中逾半数职员已在廉政公署服务超过10年。说起廉署的成立,不能不提到一个叫葛柏的英籍人,时任香港总警司。当年葛柏被揭贪污400多万元港币之后逃到国外,激起民众抗议浪潮,最终将其引渡回港,依法判处了有期徒刑。这是廉署成立之初接手经办的第一个案件,即著名的“葛柏案”。香港廉政公署就是在贪污猖獗,民怨载道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这一段曾被称为香港历史上的“黑暗岁月”。
廉政公署的成立大大提升了对贪污犯罪的打击力度,有效遏制了贪污腐败的滋生,使香港成为整个亚洲除新加坡以外的又一个“清廉之都”。根据一份国际反贪组织的“清廉指数”调查资料显示,香港回归前的清廉指数在世界排名第18位,1999年为15位,2000年排名为第16位,2003年上升到第14位,其后几年基本保持了这一位置。有世界著名的研究组织“美国传统基金会”和经济自由指数报告连续九年将香港评选为全球最自由的经济体系,指出香港的成功基于4大原因,其中首要的就是廉洁的政府,其次才是法治精神、独立司法制度和低税率制度。
在香港,廉署、律检司、法院分掌调查、检控、审判三权,廉政专员要定期向行政会议汇报重要事项,而检控的决定权在律政司司长手中,廉署的权利运用也必须经过法庭批准,从而形成相互配合、相互制约的稳定机制,决策的民主化与透明度也得以体现。廉政公署则通过其执法、预防和教育的三大策略,设置为执行处、防止贪污处和社区关系处三个机构,分别负责相关任务,为达致最高成效,三个部门的工作相辅相成,简称为“三管齐下”,是香港廉政公署最具特色的反贪模式。
“三管齐下”的策略着重培养公众对抗贪污的意识。检控虽然可以起到阻吓贪污腐败的作用,但预防及教育工作也是不可或缺的。他们认为,只有让民众彻底改变对贪污的态度,才能使反贪工作成效持久。香港多年来的反贪实践验证了“三管齐下”这一行之有效的斗争策略。
三部门中执行处的机构最为庞大,专职负责反贪案件的举报、调查等任务,接受并审阅贪污指控,调查任何被指控或涉嫌触犯《廉政公署条例》、《防止贿赂条例》及《选举(舞弊及非法行为)条例》的罪行、任何公职人员涉嫌滥用职权而犯的勒索罪及任何可能导致贪污的行为。在廉署总部的大楼,10层以上的办公区域都为执行处占有,由于涉及案件的核心,所以实行全封闭,谢绝参观。
香港市民可以通过举报热线、信函或亲临分布于香港、九龙及新界的七所分区办事处,对有关贪污受贿的线索和案件进行举报。在平均每年大约3800宗的举报信息中,超过7成是具名举报,由此也可折射出港人对廉署的支持和信任度。办案人员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智勇双全,因为在调查处理案件的过程中会存在各种不测乃至危险,所以一些相关人员在执行公务时是要佩带枪支的。
防止贪污处是一个预防机构,有法定的权责对政府部门及公共机构的工作常规和程序进行审查,提出防止贪污受贿的建议,为政府部门和社会机构设计预防方案,及时发现和堵塞漏洞。其工作对象包括采购程序、人事管理、执法工作、区域选举、医疗行业、合约管理、牌照签发、监管制度等多个领域和权力机构。多年来,他们对几乎所有的政府部门和大部分的公共机构都有相应的研究和系统的跟进,以保证防贪建议有效落实。
因为私营企业的特殊性,防贪处还专设一个私营机构顾问组,应私营机构和个别人士的要求,为其提供保密、免费和个性化的防贪意见。在日常工作中,防贪处经常与各机构及公司的管理层紧密合作,担当他们的顾问。香港廉署已经把预防贪污工作提升为反腐体系的重要支柱。
社区关系处主要负责反贪的宣传教育,争取群众对肃贪倡廉工作的支持,教育公众认识贪污对社会的危害。职员通过专题活动、展览、讲座、研讨、探访等多种渠道深入社区和不同阶层的群众,并注重利用院校对青少年进行教育,以提高全民的反贪倡廉的意识。并通过大众传媒和多功能网站扩大和强化宣传,传扬反贪污信息,增强廉政公署工作的透明度。
近年来,廉署还加强了与内地以至各国相关部门的交流,使得廉署的工作更具有跨区域跨国界合作的特点,打击贪污受贿的力度进一步提升。
此外,廉署还设有一个行政总部,负责人力及财物资源管理、职员培训、后勤装备等行政事务。
当我们提及高薪养廉这一话题时,两位主任称此为“与职位相符的收入”,即职位所对应的权力和社会总体物价水平与其收入相符相称。香港的公务人员犯罪率和被举报率连年降低的原因似乎不仅仅依仗于高薪,而是制度。如果因为贪污受贿而被指控和被判刑,将会失去公职和由此带来的一切利益,包括退休后可观的生活保证金等。而且,走出牢狱再想重新找工作相当困难,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谁肯接受一个带着“污点”的求职者?面对这样巨大的成本代价,怎能不使玩火者心存畏惧呢。因此,在香港的公务人员中流传着这样的戒语:不能贪,不敢贪,不愿贪。
权力容易滋生腐败,廉政公署的特殊地位和巨大权力会不会引发涉及贪腐的事件发生呢?回答坦然:说情送礼的现象亦有发生,但至今没有廉署职员因此而堕落。近年来,廉署职员因触犯法律被调查和起诉的占职员总数的2%,而且几乎没有一例与职务犯罪相关。廉政公署的监察与制衡制度非常完备,以将滥用职权的机会将至最低。
在独立于廉署之外设有4个的监督机构,即贪污问题咨询委员会、审查贪污举报咨询委员会、防止贪污咨询委员会和社区关系市民咨询委员会。贪污问题咨询委员会负责对整个廉署进行监察,其他机构分别对下属的三个处进行监察。这些机构的成员来自社会各阶层,由特区行政长官委任,制定任何与反贪污有关的政策时,廉署会听取这些咨询委员会的意见。这种对反贪执法部门的反贪监督,对执法人员的法律约束,有效地制约着权力的滥用,制约着执法中的违法。
廉署的工作可能会接触到一些与股价变化相关的信息,他们认为如果参与股票交易,对普通投资者是不公平的,所以1300多名职员中竟没有一人投资股票,在有80%以上的市民投资股票的香港,又是一个不可思议。
廉署的工作人员也是从社会公开招聘,但须经过多项专业的考试和多方考察,要求非常严格。我了解到,普通的廉署官员比公务员薪资高出10%左右,这既是诱人的待遇又是无形的束约。廉署队伍可谓各路高手云集,并拥有各个领域的专家,综合素质全面,又加上廉署反腐模式中的“零度容忍”政策,即贪1元钱也是贪,也要查处,在重拳出击之下,贪官噤若寒蝉,腐败者无处遁形。
在展览馆里,我们看到了廉政公署的成长足迹,看到香港怎样从一个贪污腐败猖獗的社会演变成闻名于世的“全球反贪之都”。这里运用图片和实物展示的典型案件让我们有些触目惊心,警察队伍的集体腐败、九铁职员利用火车货卡走私、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富商与银行高级职员勾结进行商业诈骗等等,一桩桩一件件,折射了社会在进步中的彷徨,也反映了反贪污反腐败斗争的任重道远。
我们注意到,就刑罚来说,香港却显得有些宽容,当年黑警官葛柏贪污受贿案涉及近500万港元,结果只被判4年有期徒刑。据说在香港,仅因与腐败有关的罪名而入狱的没有一人超过10年,而罚款倒是非常之高,最高达到了1400万港币。事实上,断了贪污腐败者的财路和后路,才是最有力的惩处,这可能也是香港反贪工作成效显著的原因之一。听说内地某知名部委的一位受贿者在出狱后,还分得单位一套不错的住房,还可以尽享天年,尽管民怨四伏,又能怎地奈何得了?相比之下,不觉得汗颜吗?
我们带着一套《廉政行动》光盘,带着一种对执法者的崇敬,也带着未尽的话题和无尽的思考,离开廉政公署的大楼。走了几步,不禁又回头凝望:社会的公平正义、文明进步、安定繁荣,多么需要有这样一支自身廉洁的执法队伍,多么需要有这样一群坚守使命的执法者!
附:《廉政公署使命宣言及专业守则》:
廉政公署致力维护本港公平正义、安定繁荣,务必与全体市民齐心协力,坚定不移,以执法、教育、预防三管齐下,肃贪倡廉。
廉署人员无论何时都致力维护本署的良好声誉,并严格遵守以下的专业守则:
* 坚守诚心和公平的原则
* 尊重任何人的合法权利
* 不惧不偏,大公无私执行职务
* 绝对依法行事
* 不以权位谋私
* 根据实际需要严守保密原则
* 为自己的行为及所作的指示承担责任
* 言行抑制而有礼
* 在个人及专业修养上力求至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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